太阳大陆小说、太阳大陆小说无广告

余香 科幻末世 2022-01-19 11:13:40 0 0

太阳大陆

太阳大陆小说、太阳大陆小说免费阅读

上架时间: 上架时间: 2018-11-27 10:58

字数: 279,199

状态: 已完结 89

推荐星级:★★★★★★★

小说导读:SOS小说(www.sossw.com)

太阳大陆小说简介:“北太平洋巨球”骤然崩解之日,太阳大陆震惊寰宇;人子的世界蒙遭剧变,黄金时代被迫划上了句号......劫火自海面带着滚滚雷霆迎面扑来,无畏的战士一一葬身炽热汪洋。我们祈祷,原逝于彼方的生命在我父膝下获得长足与宁静;愿太阳大陆缔造者遁入深空,永不归还......

太阳大陆小说预览

第一章将露台的木栅栏拴上后,我和岚步入了森林。天空有些阴沉,风儿静止在高处,十一月下旬的豪厄尔气温已降至冰点。我们双双裹着围巾,穿着能够保暖的长衣和厚布帽。没走几步,他便开始小跑。这三十余天的修养几乎将我的体力消耗殆尽,要跟上着实有些困难。好在每当我开始喘气,他便停下等候一会儿。

就这么走走跑跑,跑跑停停,时而绕个小弯,时而聊上几句。当抵达马纳斯宽水库南岸的浅湾时,已临近中午。

“难道比起拳击你更喜欢的是赛跑?”精疲力竭的我坐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问。

“当然不!”他大声回答,“在你帮我接住箱子的那一天前,我从没觉得力气不够用过。”

我愣了愣,忍不住笑了出来。都快十四岁了,岚竟然还没分清腕力和耐力的差别究竟在哪儿。

这一个月可能是自父亲去世后,米海耶•卡恩最为快乐的时光。男孩长高了些,以当初那连行李都提不动的水平而言,也强壮了不少。一年的瑞士生活已使他能够将德语运用地十分自如,可身处美利坚,更多时候我们还是使用着英语交流,免得让厨娘梅吉(Maggie)以及另外两名男仆不明话意,平添麻烦。

卡恩海运公司驻美分部的日常事务十分繁琐,楼板坍塌事故一周后我便照常在凌晨四点半起床。即便邀请了友人来家小住,每日能够与之相处的时间也是少之又少。有趣的是,一日,岚叩响了书房的房门——他的提议十分令人震惊,我本以为母亲会一口否决,出乎意料的,她竟容了克拉伊雅小姐与女仆安娜放手一试。一开始不过是些简单的核对和抄录,可两周后,我手头工作的近七成都被二人揽下。每日能够有更多时间休息是好事,可这也让卡恩家诞出了更多的疑心。

“克拉伊雅小姐,名副其实的天才。那孩子聪慧过人,且出人意料地深谙为商之道,精通计算与统计,简直匪夷所思。不过她那拒人千里并带有警告意味的态度着实与其身份和容貌不符。恕我冒昧,我无法像卡恩先生一样对布利特莱恩家的诸位毫不设防。”

“这一个月来她和安娜帮了我的孩子很多,那个女孩所展露出的才华与精干的确不像是一个初涉商界之人。你所说的怪异我也有所察觉,我猜,她在防着我们所有人。不过这一点作为主人家可不能深究。贵客临门,空谷足音。再说,淑女皆有这项权利,难道不是吗?”

早些时候,我在母亲的房间外听到了这些话,当时我正准备将早餐后岚邀我出门散步一事告知于她。偷听是卑劣的行为,父亲曾教导过我,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在未征得同意的情况下窃取他人的谈话内容。可在听到母亲向安德烈斯询问他对岚的妹妹的看法后,无论如何我都没法立刻伸手去敲那扇半掩的门。

二人对来客有所保留无可厚非,毕竟,那日当我出言挽留,表示同意的并非我的朋友岚,而是他的妹妹。带着一份清晰可辨的警觉,克拉伊雅小姐笑着说了“好”和“谢谢”。四周过去了,我们一同过万圣节,为结队上门清唱颂歌的爱尔兰孩子递上甜饼,可即使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那么久,我却始终未能看出那两个词背后所隐藏的东西。

岚时常会带着书本前来与我探讨一些哲学、文学或史学上的问题。我若遵照医嘱回屋休息,他便会去书房一个人待着。安娜秉承了贵族家庭仆从一贯的素养,将兄妹二人的房间打扫地干干净净,亦协助母亲的侍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而克拉伊雅不是和安娜一并协同会计工作,就是和他的哥哥泡在成堆的书本里。

若是抛开女孩的非凡才智,这一切看上去都很自然,不过仍有一件事除外。自那起楼板坍塌事故以来,兄妹二人便再也没去过学校,且岚还曾以怕惹上麻烦为由向母亲提出请求,切莫将他与亲族暂住于此一事告知外人,即便是前来询问事发详情的警方人员也是如此。

对此,我想妈妈和我一样一头雾水。

“白色的水鸟...”浅滩边,岚抱着膝盖缩起肩,喃喃自语,而我则不停地回想着几个小时前的那一幕:当我推门而入,母亲称正与安德烈斯谈论那些客人时,我坦言,在屋外听到了一些。妈妈什么都没说,不过是闭了闭眼,又瞧了瞧我身上外出时才会穿的长衣,问了句:“你是不是要出门?”

那语气中的柔婉与谦善将一切权利都留给了我。而现在,我真心希望母亲说的是一句责备的话。自省己过实在是不好受。

“奇怪啊,去年我的确看到了很多,成片成片地站在那边的浅滩,可漂亮了。”

自来到水岸大约已过去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原本发热的身体很快便感受到了不容小觑的寒意。如果不是冬风不停地溜进帽檐把人刮得直打颤,我还是很愿意在水边多陪陪这名远道而来的贵客的。

“再待一会儿就回去吧,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抬头看了一眼那轮铅白色的昏日后我建议。

“好,再待一会儿。”

岚探出脑袋,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水面及遥远的对岸,一脸不愿放弃的意思。

又过了几分钟,当他也开始不住地发起抖来时,我再次提出建议。后半句话显然比较有说服力:“克拉伊雅小姐的胃口你是知道的,陪赫尔南德斯先生(Hernandez)在书房算了一上午的账,要是再让她饿着肚子等,我这招待不周的一家之主可是会遭她记恨的呢。”

以往,我所走的那条前往浅滩的小道崎岖不平十分难行,而要顺着今天来时的路回去就更加不可能了。毕竟,谁会记得自己乱跑时掠过的树、踩过的土和拨开的枝是个什么样子呢?到后来,我们只能大致沿着水岸,挑一些方便落脚的地方慢慢前进,让记忆带我们回家。

群禽冲天而起,纷乱的声响就像是在为我指明卡恩家的准确位置,“那儿!它们往水库去了!”我抓着友人的肩,指向空中的那些白影,正欲折返。

男孩静悄悄地不做声。我不禁诧异,发现他正凝望着被树林遮挡的卡恩家。片刻后,他说:“明日再说如何?我也有些饿了。”

他的反复让我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岚走得很快,且越走越快,让人几乎就要跟不上他的脚步。灰蓝色的斜屋顶慢慢进入了视野,然后是雪白的屋檐与浅灰色的屋墙。

母亲坐着轮椅,出现在森林与围屋草坪的边界处。男仆格雷戈里•沃尔瑟(Gregory Walther)站在一旁,面朝屋子一动不动。

他的手里握着枪。

这个家的所有人都明白我有多么恨枪,光凭这一点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格雷戈里!”我远远地喊。

他惊骇地转身,立刻将手枪藏进怀里。“卡恩先生!老天保佑,您平安无事!”

走近了些,更为惊人的一幕令我哑然:卡恩家两名男仆中的另一人——罗德•哈波尔(RodeHarboor)——仰面躺倒在地不省人事,侍女伊冯娜正为其解开领口紧绷的扣子;厨娘梅吉靠在树上脸色苍白,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小宅有不少玻璃窗都被打碎了,那些残片一路洒落至距外墙几米的地方,一看便知在我和岚离开的这几个小时里,屋内曾发生过激烈的打斗。

“妈妈,出什么事了?其他人呢?”我用双手包住她的手掌问道。

母亲已无法将她的不安和焦虑完全掩盖,紧紧相绞的那双手很凉,凉得像冰。

“是...可能是3K党(注1)。”

“3K党!”我看向格雷戈里,他点了点头。“有多少人?”

“一人。”

“一人?”我不禁松了口气,可马上,这虚幻的轻松感就消失了。只一名暴徒怎会让卡恩家狼狈至此?且3K党几乎不在白天行动——我很清楚这一点。

我发现母亲措辞似有奇怪之处。“妈妈,为什么说‘可能是’?”

母亲解释到:“他虽身着白袍,胸前印着红底白十字党标,可却没有戴白尖帽——他露出了自己的脸。这让我怀疑那身衣服并不属于他。而且,我也不能断定他是不是白人,因为他是......一名白化病患。”

岚尖锐地抽了一口气,声音怕得像个几岁大的孩子。他双腿一软,扶住了身边的一棵树。没人知道是什么让他如此恐惧。我用力捏了一把他的肩,给他些许勇气。

“怎么不见克拉伊雅?还有我的女仆,她们在哪儿?”稳住自己后,三湖子爵急切地问。

“几分钟前,那青年从窗户闯进了书房,徒手就打晕了罗德。安德烈斯让格雷戈里将我们带出屋子,并留下和他周旋。可克拉伊雅小姐说什么都不肯与我们一同避难,于是安娜也拒绝离开......我已让赫尔南德斯先生去往最近的民宅报警,警察——”

话还没说完,一阵闷响与巨大的破碎音便从屋内传了出来。岚脸色刷白,转身就跑进了敞开着的大门。

“保护我的母亲!”朝格雷戈里与伊冯娜喊出命令后,我紧随而上。

“我就不该待在这儿!我早该走得远远的了!”男孩边向前猛冲边用懊悔至极的口吻自言自语,一度紧闭双眼用力摇头,险些撞上廊道的墙壁。

整个家已是面目全非,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打坏了:进门便可见到的木质宽楼梯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电梯的铁栅栏门扭成一团,整个掉了下来落在一旁;一楼的廊道不出几步就能在墙面上发现一处坑洞;而本应高悬在屋顶的吊灯则嵌进了地板。

我寻到了安德烈斯。

我奔向侧身躺倒在墙角的青年,慢慢扳过他的肩。安德烈斯一边的眼角被打得开裂,鲜血源源不断地从红肿的创口中溢出。他的右手握着一支手枪,另一只手软绵绵地搭在地上。

“安德烈斯,醒醒。”我拍着他的脸,后背冷汗直冒。管家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这小小的反应将我在嗓子眼猛跳的心脏慢慢压了回去。

几秒过后,数声间隔甚短的凄厉惨叫迎面扑来。紧张地四处张望的岚疯喊着妹妹的名字,迅速朝着最大的那间休息室跑。

“不是这儿!”我超到他前面,越过转角先行一步,一把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栗色大门。

天空中灰云密布,阻挡了阳光。即便这间房间向东的一面安着六扇一人高的玻璃竖窗,整个空间也显得阴森异常。

克拉伊雅•布里特莱恩的脑袋向后仰着,两眼翻白,大张着口。一名体态颀长的青年站在她身后,像淘气的孩子撕扯蝴蝶那样将她的手臂朝两边拉开。女孩一侧的肩膀已脱臼变形,整个凹了下去,使这一侧的手腕伸出袖子有近十公分。

那青年一身白袍,披着同色短披肩,腰间系着麻绳;他满头银色的短发,几乎能看见发丝中的头皮;那张脸亦是白若素纸,唯有一双眼,红得像血,亮得像星。

这名白化病患从女孩失神的脸庞后歪出脑袋,眯起笑眼友善地说道:“午安。” 第二章在新环境中结识新的朋友总能让人兴奋难耐,可当我初到纽约、进入史泰登岛中学时,发现与人沟通、建立对话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挡在我面前的是一堵墙,一道由文化差异与本地人极端的领域意识所形成的高大壁垒。

一些人对待混血儿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们会问这问那。而当我用生涩的语法和拙劣的发音进行回答时,他们便哈哈大笑,有时带着嘲讽的意味,有时则纯粹是被逗乐了。

这其中的寥寥数人在日后成为了我朋友,杰弗里便是其中之一。

而学生中——甚至连教师也是——的另外一些,他们将血管中流淌着帝国之血的家伙看作行走的罪孽,即便我体内的那些热液只有一半来源于德意志也不能减轻这份透骨的恶意。他们会问一些我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诸如“要烧死多少人才能当上德皇的爱将”、“运肉的马车值得被扫成筛子还是运绷带的”、“在一整抽屉上好的法兰西蕾丝上撒尿是什么感觉”等等。而有甚者甚至会趁我独自一人时召集人手,展开“审判”。只消听到一声“嘿!灰眼珠”,我便知道麻烦近在咫尺。

我时常说服自己:这比南方地区的某些情况要好得多。当时,《反私刑法令》尚未出台,白尖帽肆无忌惮,时有别国住民被折磨致死。相较那些兽行,我的同窗——这些尚且懵懂的少男少女——不过是在小打小闹罢了。

起先由于语言上的不通,要应付这些人很难。一旦我说“不知道”或是“请再说一遍”,他们便会恶语相向,甚至让我吃点“苦头”:例如把我的书本拍落在地,或是揪起我的衣领、捏痛我的脖子。在那段时间,我学会了不少脏字。

“别再问了,就算我生在德国也没法回答。”

几周后,当我已经能够顺利听懂且听够了他们的话,并试图结束这场荒唐的游戏时,一记凿向我左脸的勾拳让我彻底看清了这些人的恶意。那一天我用拳头解决了问题,可之后的一段时间,暴力不断升级。他们变本加厉,甚至持械来斗。直到某个黄昏,我折断一根扫把,用木棍狠狠劈了一只握着裁纸刀的手两次,让那手的主人惨叫不止,他们才明白过来,看似温和沉默的米海耶•卡恩并不是一个能去招惹的对象。

不久,燃烧的十字架出现在了玛纳莎小道1号的栅栏门外......

时至今日,我在校内仍需谨慎,不过我已学会如何自处。

毕竟,只要活着,总有危险相伴。

卡恩家的剑术练习室呈狭长的矩形,铺着深色的橡木地板,布局结构严格遵循了我和母亲在斯图加特的家:里面空空荡荡,除了照明用的灯具、一柄又一柄的德式长剑和数张画像外,什么都没有。

岚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以及昏倒在一旁的安娜•海森威尔。踏进屋子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显得多么害怕,可当克拉伊雅凄惨的模样出现在他眼里,恐惧便抓住了他。

那青年凝视着岚,扬起脑袋露出微笑:“这是必要的粗鲁。”

他边说边在手上加重了力道,克拉伊雅白皙的手背旋即暴出根根青脉。

“你这还算是男人所为!?”岚探出身子大喊,双脚仍牢牢地钉在原地。

“笑话,这时候你还想与我谈论骑士精神?”菲洛不屑地哼了一声,不再看他。

男孩似乎决定豁出去了,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只铁烛台,咬紧了嘴唇。

要控制自己不在切齿之下把牙根咬碎并不难,而要用平日里的力道拍上友人的肩膀并阻止他莽上前去就没那么容易了。岚扭头看我的姿态活像只受惊的兔子。我冲他摇了摇头,伸手贴上一柄长剑的剑身,让冰凉的金属接触皮肤。

“卡恩家与这些人结怨已久,他是冲着我们来的。带上安娜离开,我会把克拉伊雅小姐送回你身边。”

身为岚•布里特莱恩的友人,亦是年轻的一家之主,在亲眼目睹这一行径后是否还当自制,一望而知。一切都变得清晰自然。僵硬的手臂从手腕以上开始逐渐放松,直至肩膀;悠悠燃起的怒火被从心中剥离开来,散入躯体,留下一片冰冷的脑海,以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变化——这是在长久的训练中,由我自行悟出的应对之策。我没有像克拉伊雅那样的天才智慧,所以只能靠经验来判断眼前的现状。

而现在我判断,这位名叫菲洛的入侵者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白袍,看着我。”

剑格自然地离开了墙壁上的铜钉,整柄长剑开始向下坠落。两磅零七盎司,较一般的德式长剑轻上一些。握住剑柄的一瞬间,熟悉的重量使我忘却了所有的恐惧,一切情绪、欲求、愿望、目的都变得淡如清水,唯有一个念头从那水面夺出,猎猎作响。

剑刃在我眼前化作一条银线,切过了那人的前臂。剑道笔直,细长如丝。

好,我对自己说,即便生疏了一个月,我仍能自由自在地使用你。

雪白的袍袖上绽出一串鲜红的蔷薇。青年慢慢地转过头,慢慢地瞪大双眼。看来方才他并没有把我的忠告当一回事。可即便受创,他仍不松手,就连放轻力道的意图都没有。

一股热潮在胸中肆虐,我任由全身在本能而不是头脑的驱使下肆意发挥力量。瞄准要害,踏步向前。

你在看哪儿呢——米海耶•卡恩几乎听见了心中诞出的那声冷笑。

滑腻之音钻入耳朵,猛然间,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

为时已晚,长剑的一半没入了他的侧腰,搏动感不断由剑柄传到我的手掌,令人作呕。斩伤刺死,这一道理我再清楚不过,可我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反倒被它推了一把。

克拉伊雅软绵绵地滑倒在地,青年一手抓着剑身,一手贴着伤口的上缘,用微张的口连连喘息。

“Einfrieren!(德语:别动)”

方才的盛怒在顷刻间荡然无存,我一手稳住剑柄,一手抓牢他的腕,“只要不乱动,你就还有救!”我改用英语。

3K党分子笑了起来,愈发大声,愈发癫狂。他一把就将长剑拔了出来,朝后踉跄。血液喷溅上地板,黏的像胶,红的像漆。

他要死了。

“找医生来!”我转身朝岚大喊。

乌黑的枪口正对我的头侧。德烈斯倚着门框勉强站立、表情痛苦,他手臂平举直至我身后的某处,连连摇头。

他让我别看他。

我立刻将视线移回那人。只一瞬间,古怪的感觉便将我攥紧。时刻掌握武器的状态是身为一名剑术家的基础,这是我研习剑术之初便已知晓的道理。可现在,武器的状态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这不可能......”我瞪着雪亮的剑刃以及自己与侵入者之间的那片地板作出判断。

“无知的小剑术家,你的眼珠难道是装饰?”那人轻浮地笑着,伸手将白袍上的切口撕开了一些,把苍白的皮肤露给我看。

“这不可能。”我重复了一次,拒绝承认眼前的景象。

没有血,没有切口,什么都没有。白袍一尘不染,青年悠然自得。

那一刺所造成的致命伤,不复存在了。 第三章“你是什么东西?”我退到岚的附近,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发了问。

“我是你今日的座上宾。”青年眯着眼回答,“先驱菲洛(Philo)。”

我本能地朝岚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地将视野转向前方。将妹妹牢牢护在怀里的他一见我看他便猛地瑟缩了起来——这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集中精神。我对自己说。

“3K党内也开始研究起黑魔法来了?”

他似乎被我问乐了,嘲弄般悠悠地笑着。

“你们有多少人?”

“多少人?”他抬着嘴角,背起双手,像国王一样摆出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姿态,“有我一个还不够?”

“就你一个?”我深感怪异,“那你还自称先驱?”

他轻轻哼了一声,掸平自己的长袍,双手垂在体侧。“我有什么必要来和你解释这一切?”

“好。”我踏前一步,“不管你是谁,这里是卡恩家,而我是伟大的德意志探险家尼古拉斯•卡恩之子米海耶•卡恩。你闯入了我的——”

“不肖子。”那人轻松地打断了我的话,“你应该这么说才对:你看到的是一个传奇冒险家、一名成功的商人、一位值得尊敬的父亲——尼古拉斯•卡恩的孩子,米海耶•卡恩;同时也是伟大的、勇于献身并富有牺牲精神的母亲——神醴泉 的孩子,神川。你向来都是这么和陌生人介绍自己的?你这儿子是怎么当的?你把你那可怜的母亲放在什么位置上了?”

一阵如同气馁般的脱离感险些让我无法把握住自己的思绪。他调查过我,且程度比我料想的要深得多。

“别慌,小商人。”他咧嘴露出白齿,“你猜,我还知晓多少被你深藏的秘密?比方说你那个漂亮的——”青年伸出一指。

我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胳膊,感受到自己的手臂因过分紧张而发抖。“在把你交给警察之前,你得回答卡恩家很多问题。”

“可以。你问,我就答。”他收起高傲的下巴,朝我走来,“只要你有边挥你手里的大铁片边开口问话的本事就行。”

两公尺是向前迈出一步与剑身的合计长度,如将武器运行路线绘成轨迹便会形成一个圆环,在剑术领域中称作“外势圈”。稍有常识的人绝不会轻易踏入这面无形圆墙的范围内。

显然,菲洛不属于那类人。他信步上前,两次劈砍附加一记突刺瞬间就朝他招呼了过去。这名入侵者灵巧地避开了我的攻势,轻轻松松便切进了我引以为傲的攻防圈。他横向扫出拳头,速度之快甚至让人无法看清那条手臂带出的虚影。这一拳几乎是贴着眉角刮了过去,所带起的激风刺得人直眨眼。我保持着另一侧的视野,在失去立体视觉的极短时间内拉起长剑向上迎击。

一来一去数个回合,我一度将他逼退,可他又以极其诡异莫测的格斗技巧令我后撤至原地。每当那人的拳头飞来,都需万分小心地进行招架。几次三番,他虽未能伤我,可也十分费神费力。

“先驱”的长袍上又多出了几条新鲜的切口。我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着手上的触感,看着他流血;一次又一次地目睹血液以极快的速度逸散到空中,并与那些伤口一同从我眼前匿去。这让我更加确信此时面对的怪象是那黑魔法的产物。

时间如同瓶中的细沙,流逝地无比缓慢,原本光滑如镜的木地板上已满是鞋印与划痕。就在我自觉即将成为这场消耗战的落败方时,他兀地露出一口白牙,将一个阴森冰冷的笑递了过来。迎面一击被生生接下,剑刃一直砍进桡骨,卡在了他的手臂之中。在这数分钟内我一直以重创他为目标,可当青年展开臂膀拥抱对手的意图时,竟让人一时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了。

而这一瞬间的恍惚大意,成为了近几年来我最为后悔的一件事。

肚子上挨了一记直蹬,力道足有千磅。地板在眼前急退,紧接着后背便猛地撞在了坚硬的墙面上。闷响顺着脊骨传入头颅,活像有人在我体内拍爆了一口纸袋。开始的几秒内我还没觉得疼,只能体会到所谓‘冲击’的尖锐感从前后两个方向将躯干慢慢夹紧,直到眼前的炫光消失殆尽,僵硬的肺部才告诉我,自己已经连吸口气都得卯足全力才行。

“卡恩先生!捂住耳朵!”

安德烈斯大喊一声。我立刻松开剑柄,用手掌压住耳根。几乎是在同时,八次间隔一致又极其迅速的爆鸣令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为之震颤。火药燃烧后产生的白雾开始扩散,硝烟的味道又酸又呛。当世界安静下来,菲洛已被打成了个血人,噗通一声栽倒在地。罗德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趁机将昏迷不醒的安娜•海森威尔抱了出去。

“快离开,卡恩先生。”安德烈斯将枪口朝天,紧盯着入侵者向我跑来。

“我能行...把他们带出去......”我一挥手如是吩咐,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以及目睹“尸体”后满满的呕吐欲望,用长剑支地缓步前行。

安德烈斯照做了,他用几乎称得上是粗暴的动作将克拉伊雅扛到了肩上,赶着不断回头忧望的岚出了房间。

“你的管家若是从了军,帝国说不定能打胜仗。”

闻声,我迅速转身,将长剑抬起护住自己。

那双红眼已紧紧贴住了我的脸,而我却根本没听见有人靠近自己。菲洛在我被他踢中的地方轻轻拍了一拍,不过是朋友之间互击肩背的力道罢了,可激发的剧痛活像是被人剜掉了肠子。

“卡恩先生!”听闻我的惨叫,安德烈斯放下克拉伊雅,一把将岚推给了罗德,换掉手枪中的弹夹跨进了房间。奇怪的是,他的身体竟起了些波澜。很快我便注意到,不光是管家,而是目能所及的任何东西,其轮廓线都变得不再清晰。墙壁上的另外七把长剑,每一把都成了莫奈的印象派画作。墙壁本身则熔成了悬浮的液状,再也分不出哪些是木料,哪些是金属,灯具又在哪儿。

庞大的眩晕感侵袭着我的头脑,让人觉得就像是站在了沼泽里。双腿则和一团软泥无异,正溶入脚下的深潭。

膝盖传来钝痛,似乎是双双着了地;喉咙里痒得难受,促使人猛烈地咳嗽;很快,就连嗅觉都发生了异变,让酸涩、腥苦、甜腻和其他数种无法形容的怪味交替刺激着鼻子的深处。

“都别进来!!!”我奋力大喊。

“是啊,还是别进来为好。”菲洛不合时宜的轻松嗓音忽远忽近,“想当初,三湖子爵不过是多看了我一眼,就差点儿死在了巴塞尔夜晚的街头。你可得留神,小冒险家。”

我惊惶地瞪着地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认识岚!

他袭击过他!

青年欢快地笑着,这一可怕的声响就像被人抓着脑袋狠狠地摇了数十次,让我发出一声悲鸣。同样在悲鸣的还有身边那团黑漆漆的东西。我知道那是安德烈斯。

黑团缓慢地向前伸出一根“枝条”,“枝条”的顶端粘着什么。

我赶紧压住耳朵,那触感就像是两块软巾按在了一块海绵上。

可他没能扣下扳机。

菲洛所形成的黑色团块极快地滑了过来,击中安德烈斯的手。原本粘在他手上的东西化作一道黑色流星,直直地飞了出去。菲洛伸出“枝条”,一先一后从墙上取下两副银色“画作”。他顺势向下一按,白光顺着其中一幅“画作”的运动轨迹拖出烟云般的曲线。我的管家顿时发出了痛苦的尖叫。

“你这血污的魔鬼!”

我重拾长剑,支起身体,向前爬行。不出一步脸颊就撞到了地板。

“呵!使着野蛮剑术的家伙对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又砍又刺,还称他是魔鬼?外面那些英国绅士和小姐们会怎么看你?”墨影朝我晃来,“他们讲究的可是公平。”他轻笑了一声,“有把天平就好了 。”

第二幅“画作”抵在了我的腰上。安德烈斯胡乱地喊着什么,我已听不太清。我等着,等着他用冰冷的铁器贯穿我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有些好奇,在这感官错乱的时刻,我所体会到死亡将会是什么?

我会死得痛快吗?

一团快速移动的绒球飞了过来。墨影的白色顶部横遭一击,处于熔融状态的万物立刻被一条又一条清晰的界线分隔开。我看清那是一张椅子,以及手抓椅背、气喘吁吁的岚。不知什么时候,他竟从窗户爬进了屋内,绕到了入侵者的背后。

菲洛细若蚊呐的哀鸣就在耳边。他站了起来,贴着我的肩膀朝那男孩走去。

岚吓得向后退了一步,椅子腿在地面拖出一阵尖锐的短音。直到这时我才明白过来,这名入侵者前来突袭的目的根本不是卡恩家,而是三湖子爵,是我的朋友岚•布里特莱恩。

我一把抓住袭击者的脚踝,捡起长剑。剑柄从手中滑了出去,怎么也抓不牢。我不敢将视线从他的袍子上挪开,只得放弃武器,徒手抓牢他的裤脚。

“你是不是从未构想过自己的死状?”

有意寻死的人才会那么想,我心说。

“我是不是得砍掉你的一只手,你才能安分下来?”他弯下腰抓住我的手腕,将那条胳膊拽离了自己的衣服,慢慢提了起来。长剑徐至,横在了肘关节的附近。

“你敢!”岚喊出一个破音。他放开椅背,跑到房间的一侧,伸手去取墙壁上的武器。长剑坠落时割伤了他的手,他也没能握紧剑柄,而是任其掉落到地上后再将它捡起。

入侵者看着他,又看看被长剑刺穿手掌钉在地面的安德烈斯。他兀地松开劲道,转而逮住我的后领,他反手向上一举将我挡在自己面前,利刃旋即贴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成了他的肉盾。

我成了他的人质。

我疯狂地大吼,一把抓住锋利的剑身,用力抬过自己的头顶,向后朝入侵者的脸孔划去。

岚和菲洛同时被我的这一举动吓坏了。那入侵者将我丢在地上,转而捏向我的后颈。我奋力扭转身躯,松开鲜血淋漓的左手,正向握住剑身,死命将刃口朝他压去。

青年咬牙切齿,握住剑柄朝外一拉,尖锐的疼痛顿时顺着手掌与手指贯穿了我的两条臂膀。我像头蛮兽那样叫喊,死死不松手。他又钳紧另一只手,捏得我的喉咙咯咯作响,仍旧没能打破僵局。

菲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过了几秒,他慢慢松开右手,轻轻贴在我的拳头上,稍加力道往外推去。然后是握着剑柄左手。

“我到底是踩着了什么东西的尾巴......”入侵者无奈一笑。

我扬起利器,直朝他砍去。这时,他也学我的模样,抬手就抓住了剑身。

“怎么?你以为我不敢?”

我立刻朝前猛刺,无奈剑尖只推进了几厘米便停下了。

“好了好了,别闹了,小维京人 。”巨大的劲道将武器扭到一旁,“这可真有意思。直到一个月前你与我父的爱子都不过是萍水相逢,如今却忠实得像他养大的小狗。”

想了一会儿我才明白那个意味不明的词是在指岚。

“我敢说你交游甚窄。”

“真是不留情面!”青年轻松作答。

“先去交个朋友再来和我谈论这些。”

菲洛又笑了,不过这次并无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氛在其中,我反而听到了一丝本不该属于他的情绪。他松开左手,右手向后猛拽。我一个踉跄,被迫朝他靠近。

青年好奇的目光从我的头顶一路扫到肚子,即便脑袋后面被人顶着三把枪也毫不在意。安德烈斯、罗德、格雷戈里各自持械,紧盯着他,模样虽狼狈,手里的家伙却是货真价实的凶器。他们深信自己的枪法,而我则丝毫不敢想象自己被溅上一脸血的模样。

我今天看见的血已经够多了。

片刻后,菲洛做出的反应让我确信自己不用遭此厄运,同时也验证了之前出现在脑海中的某个猜想——这个人,会不会是个疯子?

“我投降。”他嘻嘻一笑,举起了双手。 第四章20年代的美国,人们坚信,只要有了科学的力量,就能办到一切。可对于菲洛,我根本无法作出任何合理的猜想。他超乎寻常的康复速度,与体格不符的肌肉力量,尤其是那顷刻间便能致人瘫痪的诡异魔法都不在“科学”的解释范畴内。直觉告诉我,只要没有哪个人因某种离奇的原因在一夜之间变得无所不知、万项精通,那再过一个世纪,他的存在本身仍会是一个不解之谜。

平日里看,此时餐桌的布局十分可笑,可今天,这一端拥挤不堪、一端唯有一人的安排则显得再正常不过了。

母亲由伊冯娜和罗德相伴,端坐在青年的正对面;克拉伊雅的肩膀被接了回去,吊着由餐巾临时做成的臂带在椅子上绷着张脸忍痛;岚是少数没受到伤害的人之一,他将座位挨得离自己的妹妹很近;而安德烈斯在简单处理了一下右手和眼角的伤口后便站到了我的身后,并吩咐格雷戈里在布里特莱恩兄妹二人身边担当护卫。至于菲洛,他就没那么拘束了。

他还喝着汤呢。

“不必如此戒备,我发誓,今天余下的时间不再起争端,仅仅是和你们友好地聊聊天——小家伙,正午已过,你也吃点喝点如何?”

保持僵局非明智之举,我心想,如果大家不做出退让,菲洛非得把那锅新炖的芹菜牛肉汤喝干不可。得有人和他说说话,好让那人把勺子放下,毕竟,这已经是厨娘梅吉为他添的第四盘了。

总是被这暴徒称为“小家伙”让岚颇为不满,可他知道该在何时忍让。男孩捏起勺子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表示“我吃了”。而我则口渴地厉害,便端起面前的杯子咕咚咕咚喝干。青年见状,眼角滑过一丝窃喜,转而面向克拉伊雅。这让我立刻后悔起来,自己怎么能和岚一样去动桌上的东西。这一举动可会让女孩陷入尴尬的境地,似乎我和岚已然妥协,唯独她还不识趣似的。

果不其然,克拉伊雅既没动勺子,也没动杯子。她默默地转过头,看着我。这一眼让我确定,自己真的应该把那水吐出来才是。

“我说拉尼(Lani),”这又是一个我没听过的词。“可别将你那满腔怒火朝这小剑士倾泻。他不像我,经不起你一顿揍。”

“再讲废话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女孩说着让我和母亲惊骇的话。

“残忍的拉尼啊,如果能换回你的心,我甘愿奉上十根手指,使我无法劳作;再加上这对耳,使我自绝神的箴言;以及这双眼,使我永失光明。但舌头我要留下,因为我还得向你倾诉衷肠......”

也不知他这话是出于自己,还是引用了哪一本书中作家的手笔,总之,它起到了截然相反的效果。克拉伊雅站了起来,岚立刻抓住了她的袖子,强迫她坐下。

我不禁纳闷,这三个人一来一去,好像女孩真能把菲洛怎么样似的。不过有一点能够确定,菲洛绝不仅仅是见过岚、袭击过岚而已,他与布里特莱恩兄妹之间存在着更为复杂的关系。

“菲洛先生,你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他扬起一根眉毛,不再看着咬牙切齿的克拉伊雅。

“‘我问,你就答’,这话还算数吗?”

“算数,当然算数。”他晃了晃手里的勺子,露出愉快的表情,“只要你能一边挥着那老古董一边问就行。”

我抬起包着绷带的右手,让他看到我手中的武器。菲洛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你问!你问!你问什么我都回答!”

想要获悉的事太多了,可关乎兄妹二人隐私的一切,我都不能去问。如此一来,值得立刻掌握的信息便被砍去了一半。不过我还是想到了一个问题,甚至能说,所有的情报都建立在这一答案的基础上。

“先驱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究竟是谁的先驱?”

女孩眼睛一亮。可青年的回答却让她好不容易回转的心情变得极糟。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 ”

“这对你来说压根就不是个问题!你又死不了!”克拉伊雅一口懑火朝他喷去。

“你不明白,拉尼,”菲洛端端正正地坐着,“这对于任何有能力思考的活物来说都是个难以抉择的问题。你觉得我是个不死的怪胎?哦不,才不是那样。在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朽的。要知道,人总是要为自己说出的话负责。可有时,那后果会沉重到根本无法承受。而什么时候应该说什么样的话得用脑子好好思考才行,但人在被逼迫的时候又往往会作出错误的判断——没错没错,我知道我很啰嗦。如此长篇大论不过是想表达一个意愿:”他顿了顿,“布里特莱恩家尊贵的小姐,您能不能暂闭金口,容我想想?”

从我见到克拉伊雅的那一刻算起,女孩最为愤怒的时候恐怕就是现在。要不是有他哥哥在一旁又拉又劝,我真怕她会当众做出什么有违淑女风范的事来。

“我是无声者的先驱。”沉默良久后,菲洛终于开口说道。他继而乐个不停,似乎是陶醉在了自己的创意之中,“别急着骂我,拉尼,这可不是有意糊弄,或打马虎眼,而是我所能做出的最完美的归纳——哦我的天,我亲爱的小姐,你不会在试着猜测吧?别傻了!接受它,唯有接受才是明智的选择。你并非聪慧过人,不过是拥有着旁人遥不可及的知识。你说,一间图书馆能有多聪明?得了吧!

“你肯定想问,为什么我要如此称呼他们?啊,是啊,多么耐人寻味的词,神秘,又令人费解。对,对,就是这么说不清、道不明......

“其实不然,它的内涵远比你想象得要简单,甚至不用我费心解释——因为他们都是哑巴。

“对,就是这些哑巴,从遥远的过去直至今天,持续热衷于这场有趣的小游戏:你们寻宝,我们阻拦。如是而已,单纯至极。而结果......拉尼,你心里最清楚。”

我看向她。女孩目光下移,蹙眉不语。

无声者从未落败——我心知。

“小剑术家,美丽的夫人,三位‘身手不凡’的先生,还有你们,卡恩家与布里特莱恩家的侍女小姐,”菲洛不再对克拉伊雅加以关注,转而将视线逐一扫过我们,“你我虽有差异,却是同出一胞,彼此互为亲族。但他们不是。”他指着兄妹二人的方向。男孩惊骇地看着他,女孩则保持着严肃的表情抬起了眼。

“他们由我父缔造,接受着常人所无法奢望的爱。而我们,早就被遗弃在了各自的诞生之所。甚至在诞生之前,甚至在我们的先祖诞生之前,这份无言的遗弃就已经存在了。”

“这就是你们的教义?”我发问,言语中不禁带出的讥讽,“我们都是神的弃子?而三湖子爵大人和克拉伊雅小姐却是特别的、蒙爱的、万中无一的特例?”

菲洛轻蔑地笑了一声,全然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拉尼,”他再度看向岚的妹妹,“你和你的哥哥,是祂们全部的希望,每一位都是,每一位爱子和他的唯亲都是。无论过去现在,都一样。不过这没什么可羡慕的,因为即便作为弃子,你瞧,我们也活得很好。记住这一点:有时,全然不顾比时刻凝视要慈悲得多,至少这让自由有了容身的空间。”

他停顿了一两秒的时间,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如叹息一般说:“最后,我想你那兄弟肯定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而此刻,这也是他最急于从我口中获得的信息:有关他保存的那个东西——”

岚顿时坐得笔直,几乎就要站起来了。

菲洛向他展露微笑,这令我大惑不解。那对殷红之眼中所流露出的是......真诚?

“我所知道的不比你和拉尼多多少,不过,它的名字以及零星的历史,还是能道出一二的。那东西的本质就藏于无声者为其所取的名字当中,透过这个名字,相信你也能悟到我已得出的一些结论。”

一声明亮的汽笛响起,先驱目光一转,停顿了下来。玛纳莎小道上没有第二间房子,若是从豪厄尔市驱车至此,最快也要半小时的时间。赫尔南德斯先生一定是跑着去的,要么就是在半路遇到了巡警。显然菲洛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而他也无意耽搁,话音方落便急着开口。

可岚却先他一步。

“你的......你脖子后面是什么?”

一个黑球?

我定神望去......是的,有一个高尔夫球大小的黑色圆球突兀地挂在那儿,正随时间的推移逐渐变大。

即便隔着整张长桌,我仍清楚地看见,菲洛暗红色的瞳孔缩小了。那可不是常人瞥见好奇之物时的反应,而是一阵猛烈的收缩。

他抓住桌子的边缘,身体一倾,像支箭般朝我们刺来。椅子被踢倒,整张餐桌都在他的全力一拽下向左侧移去。好几枚餐盘滑出桌面摔得粉碎,热汤混着蔬菜和肉块洒了一地。

安德烈斯与两名男仆立刻拔出了枪。菲洛猫下腰,如同一条猎犬穿行于人与人之间。我亦持剑起身,冲到布里特莱恩兄妹身边。可他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青年奔进厨房,一把掀开通往地窖的盖板,跃了进去。箍铁木盖重重地砸在了石砖地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所有人都看着门框另一边的地窖入口,愣了好几秒。

安德烈斯第一个走了过去。他踩了盖板一脚,喊了声“喂”。

菲洛不做声。

管家朝两名男仆打了个手势,罗德和格雷戈里迅速围了过来,用枪指着地面。他将自己的手枪收进怀里,而后蹲下,单手握住盖子上的铁环,朝上提了一提。

“不行,”安德烈斯回头说,“那人从里面拽住了——”

话音未落,一根乌黑的长枪从足有六公分厚的雪松木盖板后刺了出来。安德烈斯一惊,在向后仰倒之前单手支地退出好几米远。地窖中开始发出奇怪的声音,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狠凿岩石。一声,两声,间隔越来越短。

长枪炸裂了。它像花朵一般绽放,散开成数以百计的细小纤维。一些纤维看似毫无阻碍地切过了盖板,有的甚至一路嵌进了石砖里。

沉闷的声音从地下传来,带着咕噜噜的奇怪声响:“‘祖父’...无声者称它作‘祖父’......”

我顾不得那么多了,跑上前去,双手把住铁环。

“不!走开!走开!!!”菲洛大喊,巨大的拉力始终施加在盖板的另一边。

安德烈斯一把擒住我的胳膊,将我拖离了地窖的入口。我挣扎着命令他放开我。管家更用力了,将我的手臂捏的生疼。

有东西在下面移动,而后是小石子顺着石梯滚落的哒哒声。我看着刺出木板的黑色纤维,紧张地喘气。罗德和格雷戈里挡在了我们面前,布里特莱恩家的人也围了过来。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充斥着整个厨房与餐厅的唯有死一般的沉寂。

“萍水相逢若是缘,刀剑相交亦是缘。有人会来替代我的位置。要小心,卡恩家的剑术家。”

菲洛的嗓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从那寥寥数语中,我听出了无尽留恋,与一抹谜样的释然。

几分钟过去了,地窖里再也没发出一点声响。厨娘梅吉打开了地下照明灯具的开关。两名男仆对视一眼,向前走去。

破损的盖板被掀起,期间,大段大段的黑色纤维从木头和铁质箍边中切了过去,却连一根都没断。石梯上有十余个直径不足两公分的深洞,有些甚至造成了砖石开裂。而当我看向昏暗的地窖,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惧感涌上了心头。

菲洛,失踪了。

太阳大陆小说预览

将露台的木栅栏拴上后,我和岚步入了森林。天空有些阴沉,风儿静止在高处,十一月下旬的豪厄尔气温已降至冰点。我们双双裹着围巾,穿着能够保暖的长衣和厚布帽。没走几步,他便开始小跑。这三十余天的修养几乎将我的体力消耗殆尽,要跟上着实有些困难。好在每当我开始喘气,他便停下等候一会儿。

就这么走走跑跑,跑跑停停,时而绕个小弯,时而聊上几句。当抵达马纳斯宽水库南岸的浅湾时,已临近中午。

“难道比起拳击你更喜欢的是赛跑?”精疲力竭的我坐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问。

“当然不!”他大声回答,“在你帮我接住箱子的那一天前,我从没觉得力气不够用过。”

我愣了愣,忍不住笑了出来。都快十四岁了,岚竟然还没分清腕力和耐力的差别究竟在哪儿。

这一个月可能是自父亲去世后,米海耶•卡恩最为快乐的时光。男孩长高了些,以当初那连行李都提不动的水平而言,也强壮了不少。一年的瑞士生活已使他能够将德语运用地十分自如,可身处美利坚,更多时候我们还是使用着英语交流,免得让厨娘梅吉(Maggie)以及另外两名男仆不明话意,平添麻烦。

卡恩海运公司驻美分部的日常事务十分繁琐,楼板坍塌事故一周后我便照常在凌晨四点半起床。即便邀请了友人来家小住,每日能够与之相处的时间也是少之又少。有趣的是,一日,岚叩响了书房的房门——他的提议十分令人震惊,我本以为母亲会一口否决,出乎意料的,她竟容了克拉伊雅小姐与女仆安娜放手一试。一开始不过是些简单的核对和抄录,可两周后,我手头工作的近七成都被二人揽下。每日能够有更多时间休息是好事,可这也让卡恩家诞出了更多的疑心。

“克拉伊雅小姐,名副其实的天才。那孩子聪慧过人,且出人意料地深谙为商之道,精通计算与统计,简直匪夷所思。不过她那拒人千里并带有警告意味的态度着实与其身份和容貌不符。恕我冒昧,我无法像卡恩先生一样对布利特莱恩家的诸位毫不设防。”

“这一个月来她和安娜帮了我的孩子很多,那个女孩所展露出的才华与精干的确不像是一个初涉商界之人。你所说的怪异我也有所察觉,我猜,她在防着我们所有人。不过这一点作为主人家可不能深究。贵客临门,空谷足音。再说,淑女皆有这项权利,难道不是吗?”

早些时候,我在母亲的房间外听到了这些话,当时我正准备将早餐后岚邀我出门散步一事告知于她。偷听是卑劣的行为,父亲曾教导过我,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在未征得同意的情况下窃取他人的谈话内容。可在听到母亲向安德烈斯询问他对岚的妹妹的看法后,无论如何我都没法立刻伸手去敲那扇半掩的门。

二人对来客有所保留无可厚非,毕竟,那日当我出言挽留,表示同意的并非我的朋友岚,而是他的妹妹。带着一份清晰可辨的警觉,克拉伊雅小姐笑着说了“好”和“谢谢”。四周过去了,我们一同过万圣节,为结队上门清唱颂歌的爱尔兰孩子递上甜饼,可即使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那么久,我却始终未能看出那两个词背后所隐藏的东西。

岚时常会带着书本前来与我探讨一些哲学、文学或史学上的问题。我若遵照医嘱回屋休息,他便会去书房一个人待着。安娜秉承了贵族家庭仆从一贯的素养,将兄妹二人的房间打扫地干干净净,亦协助母亲的侍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而克拉伊雅不是和安娜一并协同会计工作,就是和他的哥哥泡在成堆的书本里。

若是抛开女孩的非凡才智,这一切看上去都很自然,不过仍有一件事除外。自那起楼板坍塌事故以来,兄妹二人便再也没去过学校,且岚还曾以怕惹上麻烦为由向母亲提出请求,切莫将他与亲族暂住于此一事告知外人,即便是前来询问事发详情的警方人员也是如此。

对此,我想妈妈和我一样一头雾水。

“白色的水鸟...”浅滩边,岚抱着膝盖缩起肩,喃喃自语,而我则不停地回想着几个小时前的那一幕:当我推门而入,母亲称正与安德烈斯谈论那些客人时,我坦言,在屋外听到了一些。妈妈什么都没说,不过是闭了闭眼,又瞧了瞧我身上外出时才会穿的长衣,问了句:“你是不是要出门?”

那语气中的柔婉与谦善将一切权利都留给了我。而现在,我真心希望母亲说的是一句责备的话。自省己过实在是不好受。

“奇怪啊,去年我的确看到了很多,成片成片地站在那边的浅滩,可漂亮了。”

自来到水岸大约已过去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原本发热的身体很快便感受到了不容小觑的寒意。如果不是冬风不停地溜进帽檐把人刮得直打颤,我还是很愿意在水边多陪陪这名远道而来的贵客的。

“再待一会儿就回去吧,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抬头看了一眼那轮铅白色的昏日后我建议。

“好,再待一会儿。”

岚探出脑袋,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水面及遥远的对岸,一脸不愿放弃的意思。

又过了几分钟,当他也开始不住地发起抖来时,我再次提出建议。后半句话显然比较有说服力:“克拉伊雅小姐的胃口你是知道的,陪赫尔南德斯先生(Hernandez)在书房算了一上午的账,要是再让她饿着肚子等,我这招待不周的一家之主可是会遭她记恨的呢。”

以往,我所走的那条前往浅滩的小道崎岖不平十分难行,而要顺着今天来时的路回去就更加不可能了。毕竟,谁会记得自己乱跑时掠过的树、踩过的土和拨开的枝是个什么样子呢?到后来,我们只能大致沿着水岸,挑一些方便落脚的地方慢慢前进,让记忆带我们回家。

群禽冲天而起,纷乱的声响就像是在为我指明卡恩家的准确位置,“那儿!它们往水库去了!”我抓着友人的肩,指向空中的那些白影,正欲折返。

男孩静悄悄地不做声。我不禁诧异,发现他正凝望着被树林遮挡的卡恩家。片刻后,他说:“明日再说如何?我也有些饿了。”

他的反复让我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岚走得很快,且越走越快,让人几乎就要跟不上他的脚步。灰蓝色的斜屋顶慢慢进入了视野,然后是雪白的屋檐与浅灰色的屋墙。

母亲坐着轮椅,出现在森林与围屋草坪的边界处。男仆格雷戈里•沃尔瑟(Gregory Walther)站在一旁,面朝屋子一动不动。

他的手里握着枪。

这个家的所有人都明白我有多么恨枪,光凭这一点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格雷戈里!”我远远地喊。

他惊骇地转身,立刻将手枪藏进怀里。“卡恩先生!老天保佑,您平安无事!”

走近了些,更为惊人的一幕令我哑然:卡恩家两名男仆中的另一人——罗德•哈波尔(RodeHarboor)——仰面躺倒在地不省人事,侍女伊冯娜正为其解开领口紧绷的扣子;厨娘梅吉靠在树上脸色苍白,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小宅有不少玻璃窗都被打碎了,那些残片一路洒落至距外墙几米的地方,一看便知在我和岚离开的这几个小时里,屋内曾发生过激烈的打斗。

“妈妈,出什么事了?其他人呢?”我用双手包住她的手掌问道。

母亲已无法将她的不安和焦虑完全掩盖,紧紧相绞的那双手很凉,凉得像冰。

“是...可能是3K党(注1)。”

“3K党!”我看向格雷戈里,他点了点头。“有多少人?”

“一人。”

“一人?”我不禁松了口气,可马上,这虚幻的轻松感就消失了。只一名暴徒怎会让卡恩家狼狈至此?且3K党几乎不在白天行动——我很清楚这一点。

我发现母亲措辞似有奇怪之处。“妈妈,为什么说‘可能是’?”

母亲解释到:“他虽身着白袍,胸前印着红底白十字党标,可却没有戴白尖帽——他露出了自己的脸。这让我怀疑那身衣服并不属于他。而且,我也不能断定他是不是白人,因为他是......一名白化病患。”

岚尖锐地抽了一口气,声音怕得像个几岁大的孩子。他双腿一软,扶住了身边的一棵树。没人知道是什么让他如此恐惧。我用力捏了一把他的肩,给他些许勇气。

“怎么不见克拉伊雅?还有我的女仆,她们在哪儿?”稳住自己后,三湖子爵急切地问。

“几分钟前,那青年从窗户闯进了书房,徒手就打晕了罗德。安德烈斯让格雷戈里将我们带出屋子,并留下和他周旋。可克拉伊雅小姐说什么都不肯与我们一同避难,于是安娜也拒绝离开......我已让赫尔南德斯先生去往最近的民宅报警,警察——”

话还没说完,一阵闷响与巨大的破碎音便从屋内传了出来。岚脸色刷白,转身就跑进了敞开着的大门。

“保护我的母亲!”朝格雷戈里与伊冯娜喊出命令后,我紧随而上。

“我就不该待在这儿!我早该走得远远的了!”男孩边向前猛冲边用懊悔至极的口吻自言自语,一度紧闭双眼用力摇头,险些撞上廊道的墙壁。

整个家已是面目全非,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打坏了:进门便可见到的木质宽楼梯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电梯的铁栅栏门扭成一团,整个掉了下来落在一旁;一楼的廊道不出几步就能在墙面上发现一处坑洞;而本应高悬在屋顶的吊灯则嵌进了地板。

我寻到了安德烈斯。

我奔向侧身躺倒在墙角的青年,慢慢扳过他的肩。安德烈斯一边的眼角被打得开裂,鲜血源源不断地从红肿的创口中溢出。他的右手握着一支手枪,另一只手软绵绵地搭在地上。

“安德烈斯,醒醒。”我拍着他的脸,后背冷汗直冒。管家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这小小的反应将我在嗓子眼猛跳的心脏慢慢压了回去。

几秒过后,数声间隔甚短的凄厉惨叫迎面扑来。紧张地四处张望的岚疯喊着妹妹的名字,迅速朝着最大的那间休息室跑。

“不是这儿!”我超到他前面,越过转角先行一步,一把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栗色大门。

天空中灰云密布,阻挡了阳光。即便这间房间向东的一面安着六扇一人高的玻璃竖窗,整个空间也显得阴森异常。

克拉伊雅•布里特莱恩的脑袋向后仰着,两眼翻白,大张着口。一名体态颀长的青年站在她身后,像淘气的孩子撕扯蝴蝶那样将她的手臂朝两边拉开。女孩一侧的肩膀已脱臼变形,整个凹了下去,使这一侧的手腕伸出袖子有近十公分。

那青年一身白袍,披着同色短披肩,腰间系着麻绳;他满头银色的短发,几乎能看见发丝中的头皮;那张脸亦是白若素纸,唯有一双眼,红得像血,亮得像星。

这名白化病患从女孩失神的脸庞后歪出脑袋,眯起笑眼友善地说道:“午安。” 在新环境中结识新的朋友总能让人兴奋难耐,可当我初到纽约、进入史泰登岛中学时,发现与人沟通、建立对话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挡在我面前的是一堵墙,一道由文化差异与本地人极端的领域意识所形成的高大壁垒。

一些人对待混血儿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们会问这问那。而当我用生涩的语法和拙劣的发音进行回答时,他们便哈哈大笑,有时带着嘲讽的意味,有时则纯粹是被逗乐了。

这其中的寥寥数人在日后成为了我朋友,杰弗里便是其中之一。

而学生中——甚至连教师也是——的另外一些,他们将血管中流淌着帝国之血的家伙看作行走的罪孽,即便我体内的那些热液只有一半来源于德意志也不能减轻这份透骨的恶意。他们会问一些我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诸如“要烧死多少人才能当上德皇的爱将”、“运肉的马车值得被扫成筛子还是运绷带的”、“在一整抽屉上好的法兰西蕾丝上撒尿是什么感觉”等等。而有甚者甚至会趁我独自一人时召集人手,展开“审判”。只消听到一声“嘿!灰眼珠”,我便知道麻烦近在咫尺。

我时常说服自己:这比南方地区的某些情况要好得多。当时,《反私刑法令》尚未出台,白尖帽肆无忌惮,时有别国住民被折磨致死。相较那些兽行,我的同窗——这些尚且懵懂的少男少女——不过是在小打小闹罢了。

起先由于语言上的不通,要应付这些人很难。一旦我说“不知道”或是“请再说一遍”,他们便会恶语相向,甚至让我吃点“苦头”:例如把我的书本拍落在地,或是揪起我的衣领、捏痛我的脖子。在那段时间,我学会了不少脏字。

“别再问了,就算我生在德国也没法回答。”

几周后,当我已经能够顺利听懂且听够了他们的话,并试图结束这场荒唐的游戏时,一记凿向我左脸的勾拳让我彻底看清了这些人的恶意。那一天我用拳头解决了问题,可之后的一段时间,暴力不断升级。他们变本加厉,甚至持械来斗。直到某个黄昏,我折断一根扫把,用木棍狠狠劈了一只握着裁纸刀的手两次,让那手的主人惨叫不止,他们才明白过来,看似温和沉默的米海耶•卡恩并不是一个能去招惹的对象。

不久,燃烧的十字架出现在了玛纳莎小道1号的栅栏门外......

时至今日,我在校内仍需谨慎,不过我已学会如何自处。

毕竟,只要活着,总有危险相伴。

卡恩家的剑术练习室呈狭长的矩形,铺着深色的橡木地板,布局结构严格遵循了我和母亲在斯图加特的家:里面空空荡荡,除了照明用的灯具、一柄又一柄的德式长剑和数张画像外,什么都没有。

岚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以及昏倒在一旁的安娜•海森威尔。踏进屋子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显得多么害怕,可当克拉伊雅凄惨的模样出现在他眼里,恐惧便抓住了他。

那青年凝视着岚,扬起脑袋露出微笑:“这是必要的粗鲁。”

他边说边在手上加重了力道,克拉伊雅白皙的手背旋即暴出根根青脉。

“你这还算是男人所为!?”岚探出身子大喊,双脚仍牢牢地钉在原地。

“笑话,这时候你还想与我谈论骑士精神?”菲洛不屑地哼了一声,不再看他。

男孩似乎决定豁出去了,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只铁烛台,咬紧了嘴唇。

要控制自己不在切齿之下把牙根咬碎并不难,而要用平日里的力道拍上友人的肩膀并阻止他莽上前去就没那么容易了。岚扭头看我的姿态活像只受惊的兔子。我冲他摇了摇头,伸手贴上一柄长剑的剑身,让冰凉的金属接触皮肤。

“卡恩家与这些人结怨已久,他是冲着我们来的。带上安娜离开,我会把克拉伊雅小姐送回你身边。”

身为岚•布里特莱恩的友人,亦是年轻的一家之主,在亲眼目睹这一行径后是否还当自制,一望而知。一切都变得清晰自然。僵硬的手臂从手腕以上开始逐渐放松,直至肩膀;悠悠燃起的怒火被从心中剥离开来,散入躯体,留下一片冰冷的脑海,以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变化——这是在长久的训练中,由我自行悟出的应对之策。我没有像克拉伊雅那样的天才智慧,所以只能靠经验来判断眼前的现状。

而现在我判断,这位名叫菲洛的入侵者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白袍,看着我。”

剑格自然地离开了墙壁上的铜钉,整柄长剑开始向下坠落。两磅零七盎司,较一般的德式长剑轻上一些。握住剑柄的一瞬间,熟悉的重量使我忘却了所有的恐惧,一切情绪、欲求、愿望、目的都变得淡如清水,唯有一个念头从那水面夺出,猎猎作响。

剑刃在我眼前化作一条银线,切过了那人的前臂。剑道笔直,细长如丝。

好,我对自己说,即便生疏了一个月,我仍能自由自在地使用你。

雪白的袍袖上绽出一串鲜红的蔷薇。青年慢慢地转过头,慢慢地瞪大双眼。看来方才他并没有把我的忠告当一回事。可即便受创,他仍不松手,就连放轻力道的意图都没有。

一股热潮在胸中肆虐,我任由全身在本能而不是头脑的驱使下肆意发挥力量。瞄准要害,踏步向前。

你在看哪儿呢——米海耶•卡恩几乎听见了心中诞出的那声冷笑。

滑腻之音钻入耳朵,猛然间,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

为时已晚,长剑的一半没入了他的侧腰,搏动感不断由剑柄传到我的手掌,令人作呕。斩伤刺死,这一道理我再清楚不过,可我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反倒被它推了一把。

克拉伊雅软绵绵地滑倒在地,青年一手抓着剑身,一手贴着伤口的上缘,用微张的口连连喘息。

“Einfrieren!(德语:别动)”

方才的盛怒在顷刻间荡然无存,我一手稳住剑柄,一手抓牢他的腕,“只要不乱动,你就还有救!”我改用英语。

3K党分子笑了起来,愈发大声,愈发癫狂。他一把就将长剑拔了出来,朝后踉跄。血液喷溅上地板,黏的像胶,红的像漆。

他要死了。

“找医生来!”我转身朝岚大喊。

乌黑的枪口正对我的头侧。德烈斯倚着门框勉强站立、表情痛苦,他手臂平举直至我身后的某处,连连摇头。

他让我别看他。

我立刻将视线移回那人。只一瞬间,古怪的感觉便将我攥紧。时刻掌握武器的状态是身为一名剑术家的基础,这是我研习剑术之初便已知晓的道理。可现在,武器的状态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这不可能......”我瞪着雪亮的剑刃以及自己与侵入者之间的那片地板作出判断。

“无知的小剑术家,你的眼珠难道是装饰?”那人轻浮地笑着,伸手将白袍上的切口撕开了一些,把苍白的皮肤露给我看。

“这不可能。”我重复了一次,拒绝承认眼前的景象。

没有血,没有切口,什么都没有。白袍一尘不染,青年悠然自得。

那一刺所造成的致命伤,不复存在了。 太阳大陆

太阳大陆

太阳大陆

太阳大陆

太阳大陆

太阳大陆

后续精彩内容,请关注下方微信公众号,回复书名【太阳大陆小说、太阳大陆小说无广告】即可进行在线阅读!